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移民搬迁:诗城奉节的绝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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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南方网讯 “浸泡在诗中的奉节”。
    
  去奉节之前,这一充满诗意的判断总是在脑中萦绕,令人遐想。
   
  “朝辞白帝彩云间,千里江陵一日还”;“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”。李杜在唐时的奉节吟下的诗章,随着诗城的消逝,更成绝响。
    
  一种令人神往的说法是,奉节真正让人迷恋的,是作为“诗城”蕴涵着的浓郁的人文氛围。杜甫客居奉节两年,竟留下430首诗作;而历代著名诗人,如陈子昂、王维、李白、孟郊、刘禹锡、白居易、苏轼、王十朋、陆游者,都曾先后到过奉节,留下名句。如今古奉节残存的两道城门,一曰“依斗”,一曰“开济”,皆取之于杜诗。作为诗的精神家园的古城奉节,将只能在水下吟唱自己的挽歌。
    
  清人张问陶有诗云:“便将万管玲珑笔,难写衢塘两岸山。”奇妙的山水给了历代诗人无尽的灵感,诗人们的歌咏也让奉节平添了诗般的灵韵。
    
  记者来到这里,穿过钢筋暴凸的废墟,贪婪地吮吸着诗城的历史。奉节建县历史可追溯至秦。当年,秦灭巴,置鱼腹县。其后或为州府,或为郡县,最高的建制为路(相当于现在的省会所在地)。“扼荆楚上游,为巴蜀要郡”,奉节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,为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关隘。三国时,刘备白帝城托孤,是发生在这里的最为著名的历史事件。唐贞观二十三年,为尊崇诸葛亮奉刘备“托孤寄命,临大节而不可夺”的品质,改名奉节。
    
  奉节多难,在两千多年的历史中,县城屡次搬迁。即将再一次消失的奉节城,形成于元代,迄今已然700多年的历史。古城的废墟里,千年的黄桷树仍然倔强地挺立着,在漫天的尘土中,娓娓地向外人述说着这个城市的古老传说。
     
  往西,距古城8公里处,崭新的奉节新城妖艳地立于山头。
    
  本来,“诗城”的概念离如今的奉节人已渐行渐远;而现在,它将永远幻化成记忆,与古城一道,沉埋江底。

诗城的死亡或重生


     诗城重生?这曾经是一个口号,现在却被打上了问号。奉节八天,我们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。
    
  奉节是三峡库区淹没的惟一一座省级历史文化名城,如何把老城的文化特色一起搬走,是很多奉节人都在思索的问题。可眼前崭新的屋宇,刺目的玻璃幕墙,现代化的基础设施,没让人感觉到这里曾有着2000多年文明的历史积淀。
    
  年初奉节清库第一爆时,奉节县长曾对传媒说,奉节新城的建设比其他搬迁县城至少落后3年,原因是“新城选址颇费周折”。奉节新城定址在老城西边10公里处一个叫三马山的地方。事实上,新城的选址从1994年就开始了,当时考虑的是老城东面10公里处的宝塔坪。可投了上亿元资金下去后,才知道那是一块滑坡地带,作为主城区建设存在相当大的地质隐患,高层建筑最高不能超过6层。随后的莲花池方案、朱衣河冒峰方案都因为海拔太高或距长江过远而逐一被否决。现在确定的三马山已经是第四个选择方案。
    
  四易其址的结果是,奉节新城的格局呈罕见的长龙状,一条长达20余公里的临江大道将宝塔坪和三马山连接了起来。
    
  奉节的一些领导曾自豪地称这条临江大道是“世界级的护坡博物馆”———为了防止将来受泥石流或滑坡等地质灾害的侵扰,相当长的路段砌上了高大的护坡或挡板。而过亿元的巨额投入其真正意义在哪?当地官员一语道破天机:宝塔坪征了那么多的土地,“砸”了那么多的钱,又要搬迁那么多的人,不修这条路怎么摆得平?
    
  奉节人是喊着“让诗城重生”的口号进行搬迁和重建的。然而,一旦新城妖冶地站在山头,惟一的结果只能是:2000多年的古奉节文化也将寿终正寝了。
    
  时日无多,在长江水涨上来之前,文化人想着法儿试图续上诗城的“文脉”;考古者不知疲倦地奔波,梦想挖尽古城辉煌的历史遗存;记者们也一身尘一身雨,尽力为千年的沧桑留下珍贵的文本……
    
  58岁的赵贵林闲不住,这位奉节县文化旅游局的党组书记刚退居二线,就扑进了古城的老古董中。他最近一直在做的一件大事是,自筹经费,保护大东门民居。
    
  大东门民居是清末民初的店肆群落,在建筑结构上,它采用承重山墙与木梁架相结合的结构,风格上受土家族的影响,尤其是立面为悬挑透空阳台的手法,明显有土家阁楼的风格。
    
  房屋构图简练,细处的处理却精细有致。作为三峡商肆,它鲜明的地方特色和文化内蕴,是研究三峡古代商贸的重要实物资料。
    
  大东门民居的保护搬迁,本是列入三峡库区文物保护投资计划的,预算为590.60万元,2000年底因“文物经费紧张”,砍掉了这个项目。
    
  砍掉的项目却被赵贵林拾了起来,他实在舍不得这个宝贝沉入江底。县里不给钱,老赵突发奇想:自己筹资,自己搬。
    
  老赵要建的东西叫“诗城博物馆”,尽可能地保存古城奉节的文化遗存,“用不同的形式为后人留下一笔财产”。而大东门民居的保护是主体,囿于资金,不可能实现真正的搬迁,“只能做到风貌保护”。
    
  一次,国务院三建委一位领导来奉节视察,老赵向他说了自己的想法,不想却意外地得到官方的支持。
   
   “大东门民居风貌保护研究”,作为一个科研课题,三建委移民开发局给了老赵20万元。其后,老赵自掏20万,向亲友借了20万,计划再向银行贷款三四十万,博物馆10月份启动。
    
  而此前的一年他早忙开了,一头扎进大东门,像嗜血的水蛭,恨不能网罗尽精华。刘家老宅的板壁、房屋内壁、各种老家具、日用品等全进了他的收购筐。在李诗龙家,老赵寻出一架上世纪30年代的纺车和那个年月的一张地契、一纸结婚证书。地契上说,房屋是我姐姐的,姐姐死后,房产归侄儿,但我的生老病死侄儿要负责到底。老赵如获至宝,如癫似狂。
    
  走进每一家,他都会对老人们说:“你认为贵重的,你自己收藏,你认为自己无法收藏、没有价值或者不必要收藏的,我帮你收藏,我们共同来保存诗城的文化和历史。”
    
  半年时间,老赵就收了8车“破烂”,扔进了仓库,他自嘲为奉节的“破烂王”。破烂王每天都要去拆迁工地,每天都能从废墟中淘出令人眼前一亮的“新”东西。
    
  9月20日,宝塔坪。老赵的“诗城博物馆”进行最后的规划勘察。他一定要拉上我们,用相机,给他的工作作个见证。
    
  可老赵的想法还不止这些,他认为既然是诗城,研究诗歌的发展流变理所当然就是奉节人的责任。他打算以“诗城博物馆”为基地,团结一帮人,以研究三峡诗歌为基础,创建中外诗歌研究所,成为真正意义上的“诗城博物馆”。
   
   “想法是不是过于宏伟?”老赵问我。
   
   “但总得找点事做,总得为古城做点有意义的事。”他自己为自己
作了回答。
    
  于诗城而言,死亡,抑或重生?
    
  我想我是找到了答案。诗城文化的命运,其实在人的手里。

奉节人家:最后的中秋


  巴山的秋雨,已能让人感到一丝清冷的寒意。
    
  9月21日,中秋。
    
  这是古城奉节的最后一个中秋,明年以后的所有中秋节,老奉节只能在水底与鱼虾共眠了,月光再也不会光顾它。事实上这一个中秋,也见不到月光,古城有雨,天黑得比平日早,夜幕下,江岸的峡谷狰狞起来。
    
  从姜明贵家院子里往东望去,远处就是夔门,几盏渔火,辨不清轮廓。
    
  姜家在奉节的老城墙上,所谓的院子就是城楼,脚下是有几百年历史的青石条。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个残存的城垛,透着无尽的沧桑。东去40余米,就是著名的开济门。
    
  周遭一片死寂。早搬空了,废墟里的人家已为数不多,穿过工地上的灯光,还能感受得到城墙当年的余威。借着烛火,姜明贵埋头在屋檐下做菜,隔壁的另一间堂屋,15岁的儿子打着手电,邻居丁周玉的儿子站在条凳上,帮他们修理电路。半个月前老城南片就断了水电,旁边还没来得及搬家的清净庵私搭了高压电,姜明贵接清净庵的电。中秋的夜晚电路又出了问题。
    
  见记者夜里上门,姜明贵忙摘了围裙,接我进屋叙话。这才发现屋里的沙发上躺着一个女人,披头散发,烛光中,脸色惨白。她辛苦地撑直了身躯,让出半边座,邀我入座,声音孱弱无力。
    
  看不清桌子上的菜,却闻到一股辣椒的香味,和着屋里潮湿的霉气,竟有些刺鼻。
    
  姜明贵有点激动,一年来除了亲属,没有人夜里上门嘘寒问暖。沙发上的女人是他的妻子陈期秀,多年患哮喘在身,没有工作。今年2月在重庆确诊:肺结核。医生说右肺已经萎缩,没法治了。说话间,女人在角落里有气无力地咳嗽。
    
  姜明贵所在的运输公司去年底倒掉了,单位“生产性安置”,一次性补贴了1.2万元。
    
  其实早在1993年他就下岗了,9年来,一直帮老板打工,卖煤炭。去年也患了胸膜炎,最近又进了一次医院,花去3000多元,“心疼”。儿子还在上学,女儿姜敏刚从万州水电学校毕业,“没有‘关系’,找不到工作”。靠着父亲打工所获不多的收入,母亲在居委会领到的每月115元的低保,维持着一家四口基本的生存。他们现在住的房子是姜明贵二弟的,姜的房在隔壁,连日的阴雨,屋顶漏了。
    
  姜在家排行老大,下有二弟二妹,祖上传下来的房屋兄妹分,每人20.03平方米。弟妹四个都想着法儿搬离古城,姜还留守。没有人愿意在废墟里生活,姜自顾命薄。他买了政府的“统建房”,50个平方,3.5万元。可抓阄时抓到8楼,妻子重病在身,实在“不忍让她爬上爬下”。
    
  姜不断地写申请,找居委,找移民站,未奏效。9月16日一出院,姜天天往新城跑。终于有领导告诉他,“研究一下,20日回复”。都过去一天了,姜的担忧写在脸上。
    
  邻居丁周玉始终陪伴着姜家,他们是附近几百米最后两家未搬的住户。
   
   60岁的丁周玉老太的经历更是传奇。1964年,丁老太从白帝村嫁到古城,没想过要迁户口。如今旧居搬迁,要购政府的统建房时,才发现没了户口:白帝镇在1996年就将其户口注销了——母子二人成了真正的黑户。
    
  丁老太的丈夫20多年前就过世了。丈夫生前有100多平方米的祖屋,“文革”时建明矾厂征地时被征掉,厂方在城墙下还了他一间。当年长江发大水,新盖的房子被冲毁。丁老太一家后来一直住在厂房里,明矾厂垮了,又来了耐火材料厂,在老城墙上腾出一间18平方米的办公室给丁家住,自然没有产权。两个女儿陆续出嫁,如今,老太仍与27岁的儿子同宿一室。
    
  搬家对于奉节人来说或许是一件高兴的事,但对于既无私房,无工作,又无户口的丁周玉母子,只有痛楚。
    
  记者离开姜家时,电路一直没修好,菜早凉了,没人动过一筷子。姜明贵花7块钱买来的月饼,放在桌上,也没人去碰。
    
  江面上夜航船的汽笛声清晰地传来,回荡在古城的夜空,回荡在夜雨巴山里。


焦虑白帝城


  拍马西风得得来,夔门处立崔嵬。苍烟红树不知暮,赤甲白盐相向开。
  未暇荒凉寻汉殿,且凭谈笑上高台。古今何限东流水,付与樽前酒一杯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———陶澍《登白帝》
    

  三国时的夔州奉节,无论是从蜀都成都,魏都洛阳,还是吴都建康来看,都属于偏远之地。但因三国鼎立,夔州镇守三峡之险,扼出入蜀川之要道,地理位置也堪重要。
    
  因之古奉节打着浓浓的三国文化的印记,白帝城当是其中最具重量的代表。
    
  老城东面数公里外的瞿塘峡口,一座秀丽的山峦上,高楼古亭,红墙碧瓦,掩映在一片浓荫之中,宛若仙山琼阁,那就是声名远播的白帝城了。白帝庙在瞿塘峡口白帝山上。远远望去,绿树葱郁,楼台亭阁点缀其间。据说朝霞如锦、白云出岫的时候,更有着仙山琼阁般的魅力。
    
  可惜有雨。站在白帝城上东眺,长江两岸山峰高耸,绝壁如削,那就是三峡中最为险峻壮观的瞿塘峡峡口———夔门。雨中的夔门,朦胧中难掩雄壮。
    
  一说白帝城也曾是古县城所在地。白帝城始建于西汉末更始三年(公元25年),当时,公孙述据蜀,见白帝城处一水井有白雾升腾,宛若白龙,以为是祥瑞之兆,遂自称白帝,并建白帝城。公孙述只做了12年的皇帝,刘秀领兵伐蜀,公孙述战死,白帝城也毁于战火。后来,有人怀念他,便在白帝山上修建了白帝庙,以供祀公孙述。
    
  岁月沧桑,被祭祀的人几易其主,白帝庙也几易其名。1533年以后,白帝庙开始供祀刘关张、诸葛亮这些蜀汉君臣,一直保留至今。
   
   “三峡工程完成后,古老的奉节县城将全部淹没于水下,白帝城将成为江中小岛了……”白帝城下的摊贩做生意时把这也吆喝上了。
    
  40岁的费德远撸起袖子,给我煮面。妻子小刘在水池边洗碗,一声不吭。夫妻俩几天前才为搬家的事斗过嘴,相互不搭理。
    
  按照县里的规定,9月30日前,白帝城下的餐馆食肆必须迁出旅游区。因费德远们反映强烈,县里决定宽限几天,让他们在10月黄金周里再赚上一把,10月8日是最后期限。
    
  最近生意清淡,夫妻俩心情都不大好,心情不好更多是因为连这清淡的生意马上也做不成了。十数家馆子与费家同样的命运,没有客人时,他们会坐在一起发发牢骚,骂骂娘。
    
  开餐馆的这片空地原是近旁奉节氮肥厂的篮球场,他们也都是氮肥厂的工人。氮肥厂去年6月份倒闭,费德远夫妇双双下岗,厂子破产前各自领到了一次性的补偿,每人1万余元。
    
  1969年创建的氮肥厂曾是他们的骄傲,在上世纪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,“奖金拿得很高,福利也好,经常发东西”。“附近几个县就这一家氮肥厂,经常供不应求。”费德远沉入回忆。
    
  好日子在1996年就到了尽头,勉强撑了几年,眼看要搬迁了,厂也垮了。厂垮之前,费德远夫妻拿出所有积蓄,借了1万元,在新城买了厂里的集资房,80平方米,价格4万元。两年前交了60%的款,老房子要拆了,可新房仍未盖好。
    
  费德远说,新城房租太贵,只能暂时租住在白帝村,在水淹不到的地方找块地,继续开着小餐馆。
    
  妻子小刘不敢想将来,而10年前她是不愿去想。“走着看吧”,眼里有说不尽的伤感。
    
  小刘今年35岁,她说自己的青春全部交给了工厂,末了却落得个扫地出门。早几年前她曾想过出去打工,因儿子还小放不下,“现在后悔死了”。
    
  离他们的餐馆不远,64岁的蔡大妈孤守着烟摊。一年前她与老伴随一儿一女迁到福建晋江,才呆了三个月,就回来了。晋江人问她:“蔡大妈,舍不得你那穷山坳?”蔡大妈不说,心里想的是,别人的好是好,不如自己的家哟。
    
  “那边靠海,风大,眼睛睁都睁不开,房子刷得白花花的,晃眼。”蔡大妈说。
    
  生活上的不习惯倒是其次,蔡大妈心里想的是“靠儿靠女不如靠自己”。摆个摊,挨着这千年白帝,“饿不了”。
    
  蔡大妈现在住的屋子在白帝城175米水位线以上,淹不了。1969年氮肥厂建厂时占了她的房,她往山上搬过一次,不想30年后竟逃过此劫。前些天有人传言此房也在拆迁之列,蔡大妈心里开始打鼓了。
    
  白帝城文物管理所所长张昌龙的话证明蔡大妈的担心多余了。但后山175米水位线以下的200多位移民的搬迁,让这位才上任一个星期的新所长头疼不已。
    
  让张昌龙头疼的事还有他自己总结的水淹白帝带来的“三弊”:一是景区淹没的损失至少千万元以上;二是“白帝城高,瞿塘峡险”的风貌不复存在,“有点遗憾”;第三个弊端是最致命的,白帝城山质不好,江水淹没后,冬夏之间有几十米的水位落差,白帝城山体能否承受水涨水落的考验,谁也说不清。最坏的可能———白帝城沉入江中———也并非危言耸听。再加上1平方公里的面积淹掉近一半,而游客的数量却有增无减,如此压力,着实让人忧虑。
    
  张所长说,山体的保护国家已经有了总体的规划,很快会投入施工,“避免这一文化胜迹消失在我们这一代人手中”。
    
  江的另一岸是夔门,12幅摩崖石刻大都找到了新的住所,工人还在进行最后的施工,身下是滔滔江水,轻轻舰机……听,耳畔似有“竹枝曲”声传来:

  帝子苍梧不复归,洞庭叶下荆云飞。
  巴人夜唱竹枝后,肠断晓猿声渐稀。

 
浸泡在诗中的城市(上)


  “浸泡在诗中的城市”,去奉节之前,这一充满浪漫色彩的判断总是在脑中萦绕,挥之不去。
   
   “朝辞白帝彩云间,千里江陵一日还”;“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”。李杜在唐时的奉节吟下的诗章,随着诗城的消逝,更成绝响。
    
  一种令人神往的说法是,奉节真正让人迷恋的,是作为“诗城”蕴涵着的浓郁的人文氛围。杜甫客居奉节两年,竟留下437首诗作;而历代著名诗人,如陈子昂、王维、李白、孟郊、刘禹锡、白居易、苏轼、王十朋、陆游等,都曾先后到过奉节,留下名句。如今古奉节残存的两道城门,一曰“依斗”,一曰“开济”,皆取之于杜诗。
    
  2002年9月。穿过废墟,我们贪婪地吮吸着诗城的味道。
   
   “战争与诗情”,奉节人说这是有着两千多年历史的古奉节符号性的主题,它准确地传达了奉节在巴楚文化中独特的地位。
    
  奉节多难,在两千多年的历史中,县城屡次搬迁。即将再一次消失的奉节城,形成于元代,迄今已然七百多年的历史。古城的废墟里,千年的黄桷树仍然倔强地挺立着,在漫天的尘土中,娓娓动人地向外人述说着这个城市的古老传说。
   
   往西,距古城10公里处,崭新的奉节新城立于山头。
    
  本来,“诗城”的概念离喜新的奉节人已是渐行渐远;而现在,它将永远幻化成记忆,与古城一道,沉埋江底。
    
  先主离宫几度秋,当年遗憾至今留。托孤哀诏天为碧,寄命宏才志未收。
    
  千载明良悬夜月,三分事业绘云楼。杜鹃叫罢英雄血,惟有虚窗翠欲浮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———许嗣印《永安宫》细雨绵绵。
    
永安宫的记忆

  远处的爆破声还是清晰地传遍了老城的旮旮旯旯,尘土顽强地在雨中弥漫。有不少人撑着伞在街边围观,一脸木然。
    
  73岁的颜怀清步履有些蹒跚,不服老的他记忆力还是出了些问题。但他依然能千百次地向游人重复着刘备托孤的故事,甚至每一个细节,比如刘备咳不咳嗽,比如皇帝身边每一个人的表情。
    
  颜怀清1995年开始在这里干活,给永安宫看门,打扫卫生,间或当当“导游”,给游人讲刘备托孤,每月250元的工资。最近7天,我们是他惟一的客人。之前也陆续来过一些记者,他们给他照相,他高兴地配合,像孩子一样。
    
  永安宫是三国蜀汉皇帝刘备的行宫。据清光绪年间《奉节县志》记载:“永安宫,先主征吴,为陆逊所败。还白帝,改鱼复为永安县,宫名永安宫,居之,明年崩。今改为明伦堂。”
    
  永安宫之得名,奉节民间有几种说法。一是因刘备不听群臣劝阻,带着极强的个人恩怨伐吴,气盛轻敌,失败后内心羞惭,无颜回成都,遂萌生永住奉节的念头;二是刘备扬言借永安休整后再度伐吴,其实他当时极度虚弱,重疾在身,只能安顿下来疗养;三是奉节据守雄关夔门,为抵挡东吴大军入川,必须有重兵把守,才求得蜀川安宁。
   
   “‘永安’,究其实,就是希望天下从此安定,蜀川从此平安,刘备晚年静享太平。”
    
  颜怀清说几种说法都有道理,倒是皇帝客死皇城外,让老汉至今唏嘘。
    
  研究者认为,随着两晋和隋唐一统天下局面的出现,永安宫的历史价值逐渐走低。特别是“永安宫”附会着君王失败后无可奈何的悲剧色彩,所以历来不受当政者的重视。
    
  奉节人不以为然,他们认为永安宫的真正价值体现在“刘备托孤”(见《三国志》)这一细节上,“因为它能引申出明君忠臣的高风亮节”。
    
  永安宫原本是刘备匆忙之中所建的行宫,对其建筑概貌,历史上并无完整的记载,这主要有两方面原因:一是永安宫被看成是有哀君的符号意义,为历朝帝王所不喜;二是刘备总是把自己当成仁义君王和汉室正统,后人常抬出他作为反抗压迫的榜样,这也为当政者所厌弃。
    
  据奉节旧志记载,隋唐以来,奉节的武侯祠修建、新建、改建共十二次,而永安宫作为凭吊的历史古迹来修缮,一次也没有过。北宋苏轼《永安宫》诗云:“千年陵谷变,故宫安得存。徘徊问耆老,惟有永安门。”道不尽的怅惘。可见永安宫很早即露颓相。
    
  永安宫对后世的影响并不因当政者的不屑而湮灭。历代读书人,为了弘扬明君忠臣、仁义忠信的伦理,推行汉文化传统,都借尊孔读经整修永安宫。明洪武十四年(1381),于此建儒学堂,永安宫得到最初的修整,但明末清初的战火,使永安宫又遭劫难。民国年间,儒学的废除,以及旧城多次遭日本人轰炸,永安宫故址惟余大成殿尚完整,其余皆衰破不堪。
    
  1952年,这里建起了奉节师范学校。1992年,奉节教职工集资修葺了永安宫故址。
    
  2002年9月20日午后,颜怀清提着扫帚,里里外外搞清洁,面无表情。附近的屋宇早成了废墟,因为下雨,拆迁的工人没有上班,竟然见不到人。永安宫外的学校一个月前就搬空了,房屋未拆,空空荡荡更显出冷寂。操场上,两株千年黄桷树静静地立着,像两名三国时的侍卫,凝望永安宫,无尽的惆怅。
    
  树脚立着一块残碑,字迹尚隐约能辨:“文武官员军民人等至此下马”。百米外是永安宫故址,当年的恢宏似在眼前。
    
  颜老汉不敢想永安宫日后的命运,他清楚地知道这里不再是永安宫的家,不出一年,长江水将会漫过石阶,漫过房檐,把这段历史埋葬。
    
  在我们之后,来了一位不速之客———西安古建公司的专家卢慧杰。卢负责永安宫的整体搬迁,先来做前期的勘察。他的到来显然不受欢迎,颜怀清费了好大劲,终于弄明白卢的用意,便拉下脸,不再言语。
    
  老汉是舍不得让永安宫搬家的,不仅仅是要靠它维持生计,更重要的是他认为搬迁后的永安宫“味道变了”,不再是原来的永安宫。老汉指着墙上的奉节古城图说:“永安宫就只能在这里,这是历史,不容改变。”
    
  永安宫的搬迁,使得学术界尚存争议的刘备墓的考古变得迫切起来。而此前刘备墓的发掘并未纳入国家规划保护的范围,这让一些历史学家忧心忡忡,他们认为应该停止刘备墓是不是在奉节的争论,宁可错挖,不可错过,“如果让刘备墓这样一个重大古迹永沉江底的话,是对历史的不负责任”。
    
  刘备墓之谜在奉节民间有另外的版本:相传刘备墓在奉节县衙门的大堂下,曾有一个叫许由的县官,因贪心宝物,便组织心腹掘地窖盗墓。刚到墓底,却发现一石碑,上书:许由许由,无冤无仇,私开吾墓,给我上油。字是诸葛亮留的,知五百年中必有某人来拜谒。许由吓得浑身哆嗦,只得收尽全城清油,并将夫人的梳头油凑上,才盛满点灯的油缸。许由经过这场灾难之后,再也不敢昧着良心捞钱,后来成了一名远近闻名的清官。
    
  这自然是段野史,但关于刘备墓的所在,在奉节,看来是到了人人都关注的地步。然而直到我们离开,关于刘备墓发掘的问题能否最终解决仍不得而知。
    
  而留给我们的时间却所剩无几了。

浸泡在诗中的城市(下)


  夔府孤城落日斜,每依北斗望京华。听猿实下三声泪,奉使虚随八月查。
    
  画省香炉违伏枕,山楼粉堞隐悲笳。请看石上藤萝月,已映洲前芦荻花。

  ———杜甫《秋兴》 


依斗门外的忧伤
    
  我是从老照片中得知依斗门过往的繁华的。而这种繁华仅仅在一个月前还有。至我们去时,除了古墙仍在,就只有凌乱的石梯,狼藉的码头,慌忙搬家的人了。自然,四周都是废墟。废墟———这个颓废的词汇自始至终纠缠着我,如梦似幻。
    
  这里是奉节最具人气的地方。沿着依斗门往下至码头,百来级石梯伸进长江。曾经,两侧密布茶馆摊档,热腾腾的川味火锅,和着小贩悠长的叫卖,来往客商,无不动容。
    
  此情此景已然不再。
    
  9月19日,余下不多的几家茶馆陆续在搬家。他们要搬往10公里外的新城,仍旧扎在新城的码头上,仍旧开着各自的茶馆。
    
  冉隆珍晕车,所以极少乘车,她向记者打听三马山(新城所在地)的情况:“那里热不热闹?”冉从未到过新城,热不热闹是她判断做生意兴旺与否的惟一标准。
    
  依斗门外的奉节码头曾给冉隆珍带来过一段幸福的时光,让她可以“把根扎在县城”,而两年前她还在乡下种地。靠着开茶馆,她过着比从前“稍微体面一些”的生活,虽然这样的比喻常遭人笑。与三峡沿岸诸多古镇一样,老码头们像一双双丰腴的乳房,滋养着一群又一群质朴的川人,永远没有断奶的那一天。
    
  夯实石阶两侧的土,几根钢管作支撑,搭好塑料雨篷,铺上木板,铺面就有了;置数张桌椅,备一套厨具,安一台彩电,“茶馆”便开张了。依斗门外码头就是靠这一家家简陋的茶馆支撑着它的繁华。平日里就是老城的商业旺地,节假日更是了不得,游人如织,忙得一个个茶老板脸上似绽开的花朵。
    
  这里是水上进出奉节的必经之所,候船,接客,没理由不进茶馆小坐,望着一江的风情,自个儿陶醉去了。入夜,码头的热情仍然停不下来,小贩多起来了,棒棒们该喘口气了,城里的老人们也出来摆龙门阵了,划拳行令的,谈情说爱的,婆媳吵闹的,似乎一股脑都融进了滚烫的火锅里,进了食管,下了胃,让夜里的人们都亢奋起来。
    
  再早些,余心馀《蜀游闻见录》中记载了清末游蜀,夜泊夔州的情景:“夔州商楫云集,日数百艘。入夜,花酒小船泛于港,灯火熠熠,或弹唱小曲,或猜拳饮酒,客商娱至夜深。”
    
  文化的传承,古今何其相似。而这一切都迅将归于尘土了。
    
  拆了房屋,依斗门两侧的老城墙露了出来,几百年的青石块风化严重,但依稀有着当年的巍峨。据史载,宋至明中期,奉节以树栅为城,明成化十年,始筑城池,后七次改建。大南门原刻“纵目”二字,后因怀念杜甫,取其诗《秋兴》中“夔府孤城落月斜,每依北斗望京华”句,改为“依斗门”。小南门上原刻“观澜”二字,后为赞颂孔明,取杜诗《蜀相》中“两朝开济老臣心”之意,改称“开济门”。其余城门及城墙皆不复存在。
    
  冉隆珍不知道这段历史,但她说她的生活是被依斗门改变的。要搬家了,却有说不出的怅然,怅然是因为离了依斗门码头,前途难卜。与冉相邻,62岁的吕大爷在依斗门下住了15年了,女儿吕万凤一家在三天前的夜里刚刚搬走,吕大爷租不起屋,想了想,只得把家什全扔在新城的码头上。
    
  江滩上,搁着一台17英寸的康佳电视机,那是冉隆珍最值钱的家当。冉没有放过任何一件微小的物件,全搬上江滩,搬上船,然后运走。天快黑下来时,船动了,向西10公里,开始他们的新生活。
    
  古老的城门渐行渐远,人们的眼里满是迷离。
    
  与他们一样,几个月后,古老的依斗门、开济门和半段残墙,也将搬往老城东面的宝塔坪。
    
  一张奉节城20世纪30年代的照片:巍峨的古城墙像一道天然屏障矗立在大江之滨,依斗门和开济门上两座敌楼,飞檐翘角十分气派。抗战时期,日本人的飞机几次轰炸奉节城,城墙被炸开了好几处缺口。上世纪40年代末,五座城门剩下四座,后来只有两座了。
    
  残酷在于,此后的奉节人也只能像我一样,到老照片中去怀旧了。    

  要不了多久,残败的城墙将被拆成一方方条石,夔州古城就走到了它生命的尽头,永远“寿终正寝”了。不管在什么地方,不管怎么把这些石条重新垒砌起来,都无法复原历史,也难以表达其原有的风采和内蕴。
    
  再到新城时,新码头长长的石梯两侧早“长”出了一溜儿的茶馆,像雨后的笋尖。
    
  三天后的一个傍晚,我们在新城码头又见到了冉隆珍,她在炒菜。家,就是一个简易的篷子,搭在别人的茶馆后。冉家茶馆的位置还在江水里,丈夫潘记明估摸着这水要10天后才能退下去,他才能盖他的茶馆,他的家。
    
  与依斗门老码头不同的是,这边的蜂窝煤一挑(100个)要20元,“老码头才卖17块”,冉隆珍说新城什么东西都要比老城贵上一些。她显然对新环境还未来得及适应,“热闹是热闹了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”
    
  觉得少了点什么的冉竟怯于上街,她还没上过街,理由是“不知道路”,说完她便笑。女儿潘晓荣在工农路小学念二年级,明天父亲给她安排了一个任务,带妈妈上街买煤,熟悉市场及周围环境。码头离最近的街道也有数百米,坡陡,听别人说,买菜得花上两个小时,冉一阵苦笑。
 
  往上,135米、175米的水位牌嵌在黝暗的山体中,似乎时刻都在提醒着人们,明年,你们还得再搬一次家。
    
  再往上,白帝市场与客运码头之间的新铺位已经建好,整齐划一。高昂的租金让潘记明夫妇连想都不敢想,至于明年往哪里搬,夫妻俩一脸的茫然。“反正还得靠江吃饭。”这点上,冉隆珍不含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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